他回到车里，把空调开到最大。手机上有几个未读消息，都是医院的――值班护士问他一个病人的术后用药剂量。他回了个电话，把事情交代清楚，然后挂了。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，和在车里的那个姿势一样，但节奏和她不一样。他敲的是心的节奏――每分钟七十二下，正常的窦心律。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停住了，把手放回方向盘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右肩比左肩高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说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，注意到肩胛骨之间的那两颗很小的痣，注意到她右肩比左肩略高一点，那是自由泳划水时右侧换气造成的微小不对称，需要矫正，否则长期会影响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正在一个深蹲，听到这句话动作没有停顿。她完成了这个动作，把杠铃放回架子上，然后转过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要冲澡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点了一下，没有继续说。她不需要他的建议。她已经知问题在哪里，也有解决方案。他不太确定自己站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。但他没有走。

她走到旁边的械区，开始深蹲。杠铃架在她肩膀上，她的背得很直，下蹲的时候膝盖不超过脚尖，向后坐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靠在门框上看着，手插在子口袋里，姿态放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矫正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吃饭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吗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他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汗的发丝后面，目光沉静，但比几个月前少了戒备。就像一个一直在暗观察的生物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没有威胁，不会突然出不可预料的动作。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，但她在观察，在评估，在用自己的节奏慢慢接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教练说过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拉伸。右侧小肌太紧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在车里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训练结束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。我带你去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继续训练。他继续靠在门框上看。训练室里只有铁片碰撞的声音、她的呼声和远泳池传来的水声。午后的阳光从高窗上斜进来，在橡胶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。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，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了四组深蹲，三组卧推，两组心训练。她的动作一直很标准，但到了最后一组的时候，他开始注意到她的左膝在落地时有轻微的晃动，是疲劳导致的肌肉控制力下降。她是最后一个还在训练的人，其他人早就走了。她在给自己加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单侧划水训练。每周三次。”她的回答简洁到像是病历上的主诉――现病史、既往史、理方案，格式标准，不附带任何多余信息。沈宴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确认这个方案是对的。单侧划水可以强化弱侧的力量输出，修正两侧发力的不对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完最后一组平板支撑，站起来，用巾了脸。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水，结动了几下，她仰的时候，颈的线条拉得很长，水顺着嘴角下来，滴在训练背心的领口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走向更衣室。她的训练背包放在长凳上，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――一个意大利国旗颜色的苏，红白绿三色，已经褪色了，线有点。那是她从佛罗萨带来的，他想。那是她和那个遥远的城市之间唯一的物理联系，她把它挂在背包上，每次训练都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