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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祭母

        海桑霍然起,拂去袍摆上的尘泥,朝着山迈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跪在这碑前,她心口空得挤不出一滴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宗族瞒了她好几年,只说是回外祖家省亲。等她渐渐懂事,方才惊觉这桩奇耻大辱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桑止住声息,转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僵立在荒风中,面色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过来,同我一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桑低垂着长睫,指腹在孔眼上轻抚,“从前我总以为,娘只是偏心你。后来我才明白,哪有什么偏爱,她不过是恨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桑没有回,“带你去个能把这支曲子完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后退半步:“你先拜吧,我待会儿自会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自嘲般冷笑了一声,收回视线,将那枚陶埙放回木匣,扣紧铜锁。

        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喙。海桐咬了咬牙,终是不愿在亡母碑前起争端,僵地挪至墓碑正前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对这位生母,她早已不知该作何感想。三岁那年,母亲弃了名分、抛了夫女,跟着父亲的胞弟私奔出逃,离家时腹中还怀了他的骨肉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想来,母亲活着时,对海桑厌恶憎恨到了骨子里。可年年修葺扫墓、岁岁记得生祭的,偏偏只有这个被她视作诅咒的儿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血痕横亘在她心十年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挣了挣,终是徒劳地松了力,由他扣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桑探手去牵她的手,指尖刚到她微凉的肉,海桐便如避蛇蝎般将手负到后。海桑眸色微沉,拽过她的手腕,五指强行插入她的指,扣在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桑说的半点不假,她这条命,是用另外三条命换回来的,沉重得教她每一次呼都带着罪孽。

        祭拜已毕,海桑自包袱中取出一只锦匣,启开扣锁,里静静卧着一枚深褐色的陶埙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桑盯了她良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山风拂乱两人的额发,他的眼神冷寂如寒潭,“十年前,江南狮子坡那场劫难……青龙会围剿我们。父亲......也选择去救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狂风掀动残叶与黑灰,扑簌簌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。她嘴细微地动了动,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微怔:“你何时学了这个?”

        接回海桑后,母亲看海桑的眼神,永远像在看着一件不该降生在人间的秽物。海桐当年年纪尚小,只本能地拦在瘦弱的弟弟前,拦下那些无端的毒打与责骂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在破竹屋里见到了那个包骨、满脸血垢的海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语调平缓:“可另一条路上,是阿娘、张伯,还有我......三条活生生的人命,爹连一点犹豫都没有,便将我们抛下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走到墓前,海桑俯燃起香烛,侧目看向立在三尺外的海桐:“姐姐,过来。”

未答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心泛紧,“陈年伤疤,如今在这碑前翻出来,是想让我心生愧疚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母亲失魂落魄地独自归庄,边没了二叔,也没了那个孩子。父亲长叹一声“世艰险、无依无靠难活命”,竟当真大度地将她收留供养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秦川练会的。”海桑抚过糙的陶面,凑近边,呜咽着出几声低沉苍凉的断音,“幼时我听娘在房里过,我求她教我,她不肯,还当着我的面,把埙锁进铁柜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桐口如遭重击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桑面向冷的墓碑,撩袍跪下,带着她一同拜伏在地,温声:“阿娘,我带姐姐来看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纸钱在铁盆里化作翻卷的火蝶,余烬落在海桐手背上,微微刺痛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十指相扣,磕了三个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桐站在碑前,声音被山风撕扯得发碎:“……去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又有几分,是在替爹爹、替你这条命,向我赎罪还债?”

        海桑俯下,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刺入她眼底,“所以,海桐,你告诉我。从前你百般护我、疼我,究竟有几分是长姐待幼弟的真心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面前的人没有辩白,亦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,丐帮传信,说在荆湖渡口捡回一个快咽气的幼童,手里死死攥着沧海山庄的信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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