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柚子小说 > 夏至线以北【亲姐弟】 > 卷一 又一年除夕(上)

卷一 又一年除夕(上)

        “谁啊?”母亲隔了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把韭菜搁在膝盖上,站起去客厅接。

“哪儿歪了?我看着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棠两只手沾满了绿色的韭菜汁,腾不出空,只能拿手腕蹭蹭脸,冲他摆手:“找二胖去,别在屋里摔,把妈吓着了又要挨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张嘴咬住,得他斯哈斯哈直气,连连点:“正合适,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又指指许棠,“给闺女也来一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“嗯”了两声,没立刻表态,握着听筒转过半个子,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不知急吼吼地说了些什么,父亲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,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家呢,休假。”父亲应得声音很响,顺手把木凳拎回屋里,“进来抓把瓜子啊嫂子!”

        厨房里,母亲还在忙,但许棠清清楚楚地看见,她握着铁笊篱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原本绷得有些发直的脊背,随着那声挂断的轻响,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福倒了!”他退后一步,仰着大声宣布,“福到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爸,找你的。”许棠把听筒递过去,自己就在桌边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那手是棉花的还是铁的?好好的蒜让你剥成麻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觉得屋里的热气好像比刚才更足了些,熏得人眼眶有点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两白发,夹在黑发里,随着他偏的动作一颤一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厂里老刘,瞎心。”父亲坐回小方桌边,重新拿起一蒜,大拇指一用力,咔嚓掰开,“没什么要紧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最后剩下一个斗大的正方形“福”字,他从凳子上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,递给眼巴巴等着的许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来,小悠贴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对门王婶这时候提着一网兜带鱼上楼,看见他们一家四口堵在门口,笑着打招呼:“哟,老许今天在家呢?对联贴得神!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嘴上数落着,手里的长筷子却在油锅里一捞,夹起一个刚炸得金黄焦脆的肉子,转递到父亲嘴边:“尝尝咸淡,别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厨房本来就只有巴掌大,不下几个人。母亲站在灶台前炸藕盒和肉子,许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择韭菜,把黄叶和烂一掐掉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悠这会儿不在屋里,早跟楼下的二胖他们疯跑去了。短短一下午他就从外旋风似的跑进来两趟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在灶上忙着翻动藕盒,油星子溅在围裙上,她像是没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慢慢坐回小板凳上,重新拾起一韭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许从文家吗?我是厂办老刘,让老许接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阵“叮铃铃”的声音突然炸响的时候,厨房里的油锅正沸着。许棠择菜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恰好出来倒水,看了一眼门板,扑哧一声笑骂:“贴得跟个醉汉似的,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父亲被安排在外屋靠墙的小方桌边剥蒜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棠看着强迫症犯了,想伸手再去撕一截胶带按平,母亲在后拦了她一下:“算了,翘着就翘着吧,兜风兜财,让它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从文干脆利落地把听筒扣回座机上,塑料壳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幼儿园李老师教的。”许悠着小脯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摇摇,那幅倒着的福字就那样斜挂在铁门正中,右下角没粘牢,被楼里的风得微微翘着,一扇一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只好又踩上去调。许棠站在凳子底下仰看他,日光从楼的小窗斜照进来,正落在他侧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左边高右边低,往门框线那儿靠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从文贴完上联贴下联,贴完下联贴横批,每贴好一张,都要用手掌反反复复捋好几遍,把纸底下的空气赶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人矮,准也差,“福”字被他贴得歪歪扭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喂,哪位?”

        电话是三点多钟响起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年学一回,回回都学不会,指望你干点活能把人急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三十。”父亲对着话筒开口,声音不高,“车间那点事节后再盘……嗯,我知,明天初一,我哪儿也不去,后天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家里,电话铃声从来不是什么好兆,它像一看不见的绳子,随时能把屋里的人拽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双手在厂里拧扳手、调机还行,干起这种细碎家务就显出笨拙来。他剥得极慢,指甲抠不开干蒜,干脆用两手指捻,剥出一蒜,碎蒜能掉满半张桌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开始备年夜饭的菜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悠接过那个字,背面早已贴好了胶圈。他屁颠颠地跑到门正中间,踮起脚尖,憋红了脸往门板上按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接过听筒,先把手上的蒜往上了,才贴到耳边:“喂,老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端着盆回看了一眼,见小碗里那几蒜被他抠得坑坑洼洼,有的还断了半截,顿时气不打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声音很杂,隐约还有机轰鸣的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这不刚学嘛,”父亲把一片粘在指腹上的蒜衣甩掉,脾气好得出奇,“待会儿剁成蒜泥,谁看得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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