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出去看看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路线还能走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里去，她就这么僵在原地，黑暗里感官变得锐极了，子弹呼啸的尖啸、爆炸的轰鸣、濒死的惨叫，所有这些声音都如同尖针般刺进她的耳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梦，真实的枪响蛮横地撕裂夜空，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危险了！”俞琬的语气有些急，“外面在混战，你的……”弹不长眼睛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的午夜，他居然来了——制服外罩着黑色防弹斗篷，上面沾满烟尘和不知是谁的血。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，眼下浮着淡淡的阴影，可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费解的从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赶忙熄了煤油灯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约翰离开不过一会儿，又是一声“咚咚咚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时钟指向凌晨三点零五分，原本该在登船的时刻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火光把天空烧成桔红色，那是纳河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浑一颤，骤然惊醒，心脏几乎要撞碎腔出来，而约翰早已弹而起，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，他紧贴在地窖门边，像只警觉的野兽般侧耳倾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抱歉打扰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外面的一切格格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没敢多问，只顺从地点了点，裹紧了毯子缩回沙发上去。扮演一个被近在咫尺的枪炮声吓坏了的女人，这并不难，她确实怕得发抖，既怕外面的枪林弹雨，更怕约翰一去不回。

        午夜十二点，整个巴黎都睡着了，或者说，假装睡着了，距离行动只剩三个小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城里暴动了。”约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，冷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 紧接着，此起彼伏的叫喊刺入耳，德语在嘶吼“守住这条街！”，法语在高呼“为了自由巴黎！”，其间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，惨叫声，玻璃碎裂声….

        约翰的匕首也已然无声出了鞘，反握在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文医生，”他的声音毫无波澜。“奉长官命令加强防卫，起义军已攻占警察总局，这一区域被列为高危。请您立刻回到室内，不要靠近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爆炸声里，整栋小楼都在呻，远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，像是哪座桥被炸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    约翰怎么样了？外面的交火那么激烈，他一个人，伤还没好全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，如骤雨般密集，然后是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来的是谁？小偷，盖世太保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女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他们。”男人的声音把她从未散的恐慌里拽回来，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像枪声，像急促的敲门声，敲得女孩浑一抖，她深一口气，慌忙走上楼梯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抵抗组织。”约翰压低嗓音，“在找藏的地方，或者药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地动山摇，近得仿佛就在隔发生一样，屋的灰尘簌簌落下来，扑了两人满满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场全面的巷战，就这么在他们爆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靠着砖墙深呼，约翰让她先睡一会儿保持力，可她实在睡不着，就和昨天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脚步声停在了后门，隨即是金属工插入锁孔的窸窣声，他们在撬锁，紧接着，地窖门的隙下面，一只手伸了进来，像在摸索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们…还走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压不住那一丝颤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他已推门了出去，像一灰影，瞬时被门外沸腾的枪火吞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里，黑色奔驰紧追不舍，她在跑，赤着脚，脚下的碎玻璃硌得她生疼，一回，驾驶座上的人是君舍，他在微笑，那种彬彬有礼却令人骨悚然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悄悄掀开门帘，才看见外面站着三名盖世太保，全副武装，还端着冲锋枪，为首的是君舍的副官，她见过的，此刻那张脸绷得像块青石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军人。”短短几个词，回答不留余地。

        砰！

        凌晨四点，门又被敲响了，克制的三声叩击，带着熟悉的节奏。俞琬双发地走到门口，果然看见君舍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心脏还在砰砰直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又传来炮声，她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去数那些炮声，一、二、三......数到第一百多的时候，意识终于模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便他们按计划登船，此刻恐怕也......

        但那只手摸了几下，似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，便很快缩了回去，脚步声远去，仿佛从没出现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楼下守卫很快增加到了六个，他们在门口堆起沙袋，架起机枪，仿佛在守卫一座孤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