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闱
二月十八,春闱。
天还没亮透,城南官驿的东厢房里便亮了灯。
程洵坐在榻沿,把昨夜压在枕下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,仔细穿上。
靛蓝色的棉布直裰,是她去年秋天挑的料子。
袖口磨得起了mao,他自己拿针线feng过两回,针脚cu笨,却也齐整。
穿dai妥当,他走到案前坐下。
案上摊着一摞厚厚的书册,纸页泛黄,边角翻到卷了mao。
这大半年他把自己关在官驿里,除了吃饭睡觉,便是读书。
从前在青崖镇,他仗着抄过几本书、写过几篇策论,便觉得肚里有些东西。
等坐到这间号舍里,翻开那些从翰林院书库借来的旧档,才知dao自己差得有多远。
他读了《通鉴》三遍。
第一遍通读,第二遍zuo批,第三遍把前朝治乱兴衰的事一桩一桩拆开了嚼碎了,嚼完了往纸上写。
又翻《文献通考》,读到田赋、漕运、盐铁、屯田那几卷,密密麻麻批了半本书。
读到北境屯田那一段时,他想起在青崖镇跟着老农下田翻地的那些日子。
念茯蹲在田埂上替他递水、递汗巾的样子,便在页边写了一段注,注脚画了一朵小梅花。
此刻,他伸手翻开《周易》,翻到《乾卦》那一页,从tou到尾低声念了一遍。
念完合上书,又拿起自己手抄的策论册子,翻了一页,觉得有几chu1立论不够稳,拿了笔在页边改了两句,改完又觉得还不够好,把笔搁下了。
天光已经泛白。
他把书册摞好,站起来洗了脸,把tou发拢齐,拿一gen素木簪绾好,推门出去。
考场上,他寻到自己的号舍。
干净得不像话。
案上摆着一方崭新的端砚,笔架是黄杨木雕的,镇纸是青玉的,旁边搁着一只黑漆食盒。
掀开来,里tou码着四块云片糕,一碟松仁芝麻酥,一壶热茶,壶shen上刻着“聚香斋”三个小字。
他看了一眼那食盒,没碰,把盒子盖回去,搁到廊台上。
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半旧的笔架和砚台,一样一样摆好。
那方砚台还是他在青崖镇时用的,砚底磕了一dao裂纹,他拿银粉补过。
坐下来,铺开纸,研好墨,提笔答卷。
第一场四书义,三dao题。
他提笔便写,字迹端正清隽,一笔一划写得极稳。
写到第二dao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时,他停了停,想起在青崖镇时,村里人为了半亩水田争得tou破血liu,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,回来写了一篇《田讼论》。
此刻,他把那篇的jin骨拆了,重新熔进这dao题里,笔锋比方才凌厉了几分。
第三dao写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”,写到后半段,忽然想起她ting着六个月的肚子,站在官驿门口的老槐树底下,远远往门里望了一眼,然后转shen走了。
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,墨汁洇开一小团,他拿笔尖把那团墨渍勾成了一朵梅花。
第二场考论,一dao题。他从破题写到束gu,八gu严丝合feng,结尾chu1笔锋陡然一转,写的是“治国之dao,在察民之隐;察民之隐,在去其蔽”。
第三场考策,问的是北境屯田与军粮转运。他昨夜便猜着会考这一dao,提笔便写,写了整整一千两百字,搁下笔时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
考完出来,天色暗了。
同科的学子三三两两凑在一chu1对答案,他谁也没理,径直回了官驿。
推门进屋,洗了把脸,坐到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起笔:
念茯,见字如面。
春闱考完了。
策问那dao,问的是北境屯田,我写了在青崖镇时跟着村里老农下田看见的事,节气下种、引水灌田。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还行。
你莫担心。
这几个月我读了不少书。
《通鉴》从tou到尾读了三遍,读到唐太宗与魏征论“水